无懈可击(Ashes of Time)

HONGKONG.1999

一．无懈可击的美丽

时樱，男性，亚裔。
1972年生于香港。1999年卒于意大利米兰。

樱是盛开时节的樱，或者是败落时的樱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知道，时樱固执的认为樱花是灰色。纯灰。极灰。并且是应该在朗月无星的夜空中纷纷落下的。

时樱比任何人更有资格认为樱花是灰色。因为时樱是色盲。时樱眼里的世界是黑白灰的。和狗看到的相比，只有视点略高几分之差。时樱知道只要他趴下了眼前的世界就会变成属于狗的。他偶尔会趴倒在家里的地毯上体会一下狗的世界。然而他绝不会让狗站起来与他争夺世界。

时樱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身躯颀长，比例完美，时刻都注意着挺直腰板，举止优雅谈吐不俗。最吸引人的是灰色的双眸。和时樱交谈的人们时常感觉到，虽然谈话的对象礼貌地注视着自己，眼里德国式的冷灰却穿越了自己的身体落在远方。
优雅冷竣的灰眼睛一直努力表达着它们真实的想法，然人们看到的却是己方世界反射出的无机质的光芒。人们认为那光芒是冷漠的也是美丽的。

一天之中时樱总有几次趴倒在地。他使用的方式很特殊。他走着，步幅、步频正常。双眼直视前方。在大地毯的某处行走时毫无预警的仆地。似乎他操纵着透明的什么物事，准确无误地把自己绊倒在地。这样的情形他的女佣早已司空见惯。她甚至觉得时樱结实的胸膛打在厚厚的大地毯上的声音尤其动人，每一次听到都感觉莫名的温暖。亲密无间的噗的一声闷响。然后她一边做着手上的工作一边很羡慕地看着时樱优雅的在地毯上伸展修长的四肢。接着慢慢拱起背，抬起腰，身体形成完美的弧。蕴藏着力量，一触即发。
主人时樱，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力量。一直走在爆发边缘的力量顺从地沿预计中的轨道拉起主人美丽的头颅，弧的每个细节有条不紊的变化着。
地毯上的美男子时樱，做出类似发情的母狗似的诱惑的姿势。这显然是一场优美的发情。绝非一般狗类所能及。身体的重心流畅地转移到腿部。白皙的手指在巧妙的一瞬间脱离了地面。时樱淋漓尽致地演绎着人类进化解放双手的过程。神与兽完成了天衣无缝的结合。

时樱站起来了。身材比例完美，腰板挺的笔直。名贵的西装没有任何折痕，向后拢一拢黑发依旧飘柔如丝。他走了，步幅、步频正常。深邃的冷灰色双眼直视前方。

无懈可击的美丽是时樱赎罪的方式。时樱必须对他的双亲作出补偿。

二．无懈可击的母爱

时樱有完美的父母。父亲坚强有力。母亲温柔贤惠。

母亲的名字是时杨雨路。
杨雨路高中时有个外号叫小猪。当时的女高中生热中于减肥，惟独小猪不为所动。她是一个有主见的女子，明白被时尚所左右就是为他人所左右。但当她看见伊莎贝拉婚纱馆的一款夏季婚纱时不禁砰然心动。
有主见的人往往很固执。雨路使用各种手段使体重一路狂跌。直至可以优美地穿上婚纱，并且健康状况几乎崩溃。
在和时樱父亲的中式婚礼上，雨路没能穿上心爱的婚纱。双方家庭都坚持必须举行身着传统褂袍的中式婚礼。每一次经过婚纱馆的橱窗外雨路都暗自唏嘘感叹不已。
怀孕后雨路最大的心愿是有个女儿。她要为女儿选择最美丽的婚纱。

身体虚弱的雨路在生产时几乎断送了性命。生下时樱之后身体更加虚弱。只好从此断绝了再要个女儿的心愿。

雨路是中学的中文教师。热爱文学。自少年时便常常在文学刊物上发表些诗歌散文或浪漫小说。儿子时樱却不爱读书。雨路只能无奈地看着运动全能小时樱抱着足球在泥地里摸爬滚打。
也因为贪玩，小时樱的学习成绩一向处在低靡状态。雨路不得不把儿子的学籍转到自己名下，插入自己所带班级严加管教。雨路的教导有方立竿见影。儿子的学习成绩一路持续快速增长，很快实现小康。可惜时樱的智力资源配置明显不均衡，国文成绩始终在及格边缘挣扎。尤其作文成绩。只有两次以十字打头，突破个位数。

时樱对母亲最深刻的印象便是秀气的细框眼镜后面水雾朦胧的眼睛。

从五年级转学开始，每一次作文母亲都让他重写。先是一盘子切好、插上签子的水果摆在桌前。时樱就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七。
一。母亲说，樱，把你的作文拿出来，妈妈和你一起分析分析。时樱把作文本交到母亲手中。母亲小心翼翼的翻看看早已看过无数次的作文。字迹清秀整齐，成绩却惨不忍睹。
二。母亲说，樱，你知道妈妈为什么给你打这么低吗？时樱小声说，知道。然后把作文本上红色的部分完完整整的背给妈妈。他的作文本上批语比文章要长的多。
三。母亲说，对呀。樱很认真啊。上课时我念了王小明的作文，你认真听了没有？时樱说，听了。母亲说，这回他写得不错。妈妈向他借来了，你再好好看看。时樱接过本子看。母亲的评语只有一个字，好，感叹号。时樱就长时间地盯着这个好字。
四。母亲问，看完了吗。时樱从好字上抬起头来说，完了。母亲说，再写一篇看看。一定可以写得很好。时樱点点头，转身拿笔和母亲专门为他准备的大本子。母亲摸摸时樱的头说，先吃水果，别急。好好想。时樱没动水果。他用三个钟头完成了三百字的作文。
五。母亲看着他的新作。压抑着眉头不要皱起来，眼睛里却流露了失望。你怎么不好好看王小明的文章呢。像他那样写就行了。来，拿来，妈妈给你讲讲。母亲开始逐段逐句地讲王小明的作文。时樱听着，盯着好字。好，感叹号。
六。母亲说完。热切忧愁的眼光看时樱，樱，明白吗？时樱点头。再写一篇行吗？你比王小明聪明多了，你的数学成绩比他好那么多。
七。母亲看着第二篇新作。眉头依然欲皱又止，眼睛里开始水雾朦胧。母亲把大本子还给时樱。把水果盘往他面前一推。说，乖，吃水果。下次再好好写。妈妈相信你一定能让妈妈给你打个好分数。
完成。

母亲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时樱很爱妈妈。每一此都努力的听努力的写。努力的盯着王小明作文本上的好字。无由的伤感。
如果他写得好的话，母亲一定会快乐。比起王小明，比起班上所有的学生，母亲最爱他，对他最温柔。时樱也最爱母亲，没有哪个女人能从母亲那里夺走时樱的爱。可是时樱总是让妈妈伤心。从出生开始就决定了他不可能把男儿身塞进依莎贝拉的夏季婚纱里去，除非他去做VR。

三．无懈可击的父爱

父亲的名字是时则。
职业画家。不甚有名气。偶尔能在专业杂志上露个脸，也卖得出不少画。父亲寡言。嗜烟。却不喝酒。
时樱的性别没有使父亲失望。前来探望母亲雨路的亲友们看到的是时则抱着儿子狂笑或傻笑的场面。这当然比气息奄奄的雨路更引人注目。因为时则之前几乎没笑过。从时樱降生到色盲症被查出之间的两年又六个月里，时则把他这辈子的分都笑完了。语言的使用量则几乎透支了三生三世。虽然说话的内容比较单调，他只会傻笑着对人类或所有蟑螂以外的物事说儿子是他的翻版。眼睛的部分尤其像。
时则对自己的眼睛非常得意。他打小爱看书但无论他坐着看站着看走着看蹲着看视力始终保持在左5。2右5。0以上。并且色彩感觉敏锐。他曾在某美术杂志上发表过一篇文章叫“由技入道”。手是“技”之所在，眼是“道”之所托。画画就是由技入道，以手表现眼的过程。

时樱从五岁开始记事。所以他不知道他被证实为色盲时父亲有什么表现。他最早的记忆是他把他的画拿给父亲看。父亲看着儿子的涂鸦。只用了蓝色的蜡笔。眼里先是绽放出一种不置信的光芒，然后把画用冰箱贴贴住。退后，看。眯起眼，再看。然后父亲激动地抱起儿子，大喊一声，好！好，我儿子是天才。父亲说。眼里光芒万丈。父亲张嘴又要说什么，但马上闭上了。目光也迅速地暗淡下来。或许他想说的是由技入道。
从此便很难再见到父亲的面。每年有整整九个月父亲独自呆在画室里，也许是专心钻研着超越儿子的画技。父亲在家的三个月就是冬天。

时樱不喜欢看电影。古老的黑白电影勉强可以接受。十岁时时樱看了1933年的巴西电影《爸爸巴士站》。一对父子巴士司机的故事。电影本身不怎么，结局时儿子有一句独白时樱印象深刻。儿子也成为了父亲，戴着和当年父亲同样的软帽。远眺着麦田深处正在奔跑的男孩。背对着镜头。

每一个男人看儿子的眼神都是看着过去的自己。“儿子”完整了一个男人的过去。

时樱感觉到，帽子底下有大片的风吹过苍老欣慰的眼睛。

我是个只会使父母不幸的人。要是我死去的话也许会更好一些。时樱认为父母有这样的儿子相当不幸。更遗憾的是自己是家中独子。时樱无法实践他的死亡。

四．无懈可击的爱情

时樱的初恋是幼儿园的林老师。严格来说这是时樱一生中唯一一次的恋爱。

1975年。初次印象：米色。有点黄。
不是牙膏广告。是形容一位30岁女教师的内裤。小时樱第一天上幼儿园。他不像其他小朋友害羞的躲在***裙子里不出来，而是兴奋地乱蹿着，扑地跌到老师的裙子里去了。

小时樱有点惊慌。抬起头看见的竟然不是蓝天。而是高耸入云的两座白塔般美丽的腿。女人的腿相当白皙，巧妙的分布着静脉。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

老师把小时樱拉起来。没摔伤了吧，小朋友。一边笑着如是说，一边用芳香的手帕檫小时樱肉嘟嘟的腮帮子。

和小朋友们混熟并成为孩子们的领袖几乎是一瞬间就完成的事情。很快小时樱发动了一场企鹅运动。小朋友们纷纷热情的向老师们奔去，企鹅般扑地钻到老师们的裙子里。僧多粥少，小朋友们在裙子下挤成一团。小时樱站在一边看着，瞪大了无辜的双眼微微笑。可爱得眼睛里都要闪出星星来。

小时樱的企鹅运动很快被镇压。作为罪魁祸首在巩固了领袖地位的同时也被老师列入蜡笔小新黑名单。幸好幼儿园时代男女不分，一群小女孩的加入了使企鹅运动幸免于被划入***的范畴。

时樱的初恋结束于母亲的一顿痛扁。儿子的教育父亲是不管的。母亲狠心在儿子的屁股上扇了几巴掌。时樱第一次挨了最爱的女人的揍。以及被初恋的女性无可救药地厌恶，都是因为他微不足道的爱情。

五．无懈可击的表演

英俊的男子总引来美丽或不美丽的女子的爱慕。自孩子们分开使用两个厕所以来，时樱身边就少不了狂蜂浪蝶。从小手牵小手的国小时代到早恋如流行病一般传播的国中时代，酷男时樱始终不为所动。母亲为儿子的坚守节操无比骄傲。

二十三岁的时樱就毕业名校T大建筑学院。面无表情的美丽男子终日面对着面无表情的楼房们。完美的城市诗章。
大学时代的时樱贞洁牌坊屹立不摇。

母亲开始为后代问题感到焦虑。樱是不是该找个女朋友了？母亲小心翼翼的问。时樱笑笑说不要。母亲被美男子星星般闪亮的笑容闪昏了头，不再言语了。

毕业后的时樱转行做时装模特。二十七岁。完美的青春肉身与无生命的眼神，天生的衣架子在米兰的T台上继续着书写城市诗章。

——时樱！你疯了还是不想做了？！经济人扶住摇摇欲坠的眼镜，用力盯住时樱背上的文身。
是疯了。时樱披上UN的秋季衬衫由下至上扣着扣子。
什么时候去文的。经纪人绝望地使用了陈述句。
就前不久。时樱抬一抬修的清清爽爽的眉毛说的相当轻松。
Well done时樱。文了那么大一对翅膀。冬季装无所谓，夏季装全玩完。经纪人看着衬衫后隐约可见的黑色线条无力。
别这么沮丧。我可文了整整两个月。时樱回头对经纪人笑。好看吗。
好看。经纪人觉得时樱的笑有点不同。衣架子原本无机质的眼睛里似乎漾着某种愿望而变得染上了情色的气味。
My God时樱。你变了。经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时樱已经走到T台暧昧的灯光下。

低缓的旋律。水蓝色的柔光。亚麻的薄衫之下青年男子的裸背上有黑色的翅膀。所有物质和非物质含糊不清地纠缠着。

拳套重击在沙袋上的一声闷响终结了光阴的纠结。时樱感到左胸有一股暖流涌起，仿佛隐忍了一生的热泪般无法抑制。重心被抽离了身体。意识里只有来自大地的吸引。
时樱顺从地倒下了。在低缓的旋律中。水蓝色的柔光里。有愿望荡漾着的灰色眼睛看见正前方的观众席上站立着一个长发女子。她的左半边的脸孔。有美丽的文身。

结实的胸膛打在厚厚的大地毯上。亲密无间的噗的一声闷响。

她的头发又卷又长像灰色的海藻。
她的左半边的脸孔。有美丽的文身。
时樱专注的看着。美丽的文身。一瞬间重叠了王小明作文本上的好，感叹号。
他甚至没看见女子右手的手枪。意大利伯莱塔FS92。3、5毫米口径的巨大枪口像逆光的眼睛。

六．无懈可击的性行为

你想文什么，文在什么地方，我都可以办到。年轻的文身师看着无机质的灰色眼睛。
你的身上有没有文身？时樱看着不反射光明的黑暗眼瞳。
有。文身师抿着嘴不着痕迹的笑。是爱人的杰作。

阴暗狭窄的空间使时樱感到莫名的凉爽。瓶瓶罐罐的药水。颜色。反射着冷光的刀具和文身师不反光的眼瞳。
完成这么大的文身大概要两个月。会发烧。文身师冰冷嶙峋的手触摸着年轻的裸背。

就这样？时樱回头。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愿望隐约轻漾。
哼哼，你还想怎么样。逆光中的黑暗眼睛笑笑的回看他。天使的翅膀。你想飞吗？
好啊。时樱笑笑的回答。

阴暗狭窄的空间充斥着喘息呻吟。两具男性的身躯相互纠结缠绵撕咬着。精液的腥香肆意的流淌于昏迷和觉悟之间。

你的文身呢。在什么地方？时樱注视浅浅的冷光中静卧的处子般皎洁的身体。
冰冷的身体靠上来抱住他。深吻带着烟草的苦味。
你是对我有兴趣，还是对我的文身有兴趣？
一半一半。
哼哼。那个啊，在心脏。
文身师拉起时樱的手按在左胸。暧昧阴郁的低笑声中少年初夏的思绪飘飞。

七．无懈可击的葬礼
1999年7月5日。华裔国际名模时樱在米兰1999秋季时装发布会现场遭到枪击。子弹穿透心脏从背后透出。凶手加拿大女性蜜娜•乔•兰波当场被警方擒获。7月10日遗体运回故乡香港秘葬后于7月13日举行葬礼。业界著名设计师杨致悼词。……
……
…………

象牙白的棺木。冰冷的青春肉体。黑色的羽翼。大雨中的墓园。哭泣的女人们裸露的白皙的颈。灰色的樱花纷纷散落。

给你文的什么？爱情，还是仇恨？他感到对方胸腔里的寂寞随着有力的心跳一阵一阵压过来。
哼哼。一半，一半。笑声渐渐地融化在冷灰色的氤氲里，如细腻的粉末。

时樱用灰得透明的双眸凝视。
他感到有大片的风吹过他荡漾着愿望的眼睛。

（发帖时间：2003-6-15 17:5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