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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25, 2004 00:12:00
304室白死樱
Category: 文學 |有时候,从天空的方向,有樱花落下来。抬头才发现,错觉。
——题记初春,落樱纷飞的时节,我住进304室。
只身一人,带着一套小型音响和两大箱CD,搬进这个狭小的空间。304室相当安静整洁,关上门,连公路上汽车呼啸的声音也听不见;家具看得出大多是二手货,却古朴素雅。藤编的CD架被古典和摇滚乐的CD占满了,我的爵士乐CD因而无处容身。墙面仔细清洗过,但仍依稀看出贴过海报的痕迹。
“这些东西……都是我儿子的,您不介意吗?我总也狠不下心丢掉……”房东太太摩娑着床头的藤编书架带着些担忧的眼神望向我。
“当然不会。我会好好爱护这里。”
房东太太已然年近半百,却仍不失为一个古典气质的美人。一双褐色的眼睛流露着悲伤,水气弥漫。我想起肖邦的《雨滴》。
房间里唯一的窗被淡青色的窗帘遮住,四角用图钉牢牢固定。据说五年前有个男孩从这里跳下去。死了。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十六岁,和现在的我同龄。同是初春,满天樱花时节。
清晨,男孩一把拉开窗帘,对着眼前匆匆的人流,灰蒙蒙的楼群,吸一口气,发出一声轻轻的赞叹:”Hey , sakura !” (sakura是日语中“樱”的发音)
然后毫不犹豫地一脚迈出去。错落的钢琴声响起,落下,灭亡。
只余下映骨的冰冷。我不知道那个喜欢摇滚和古典乐的男孩是否像他的母亲有一双《雨滴》似的眼睛。也不知道悲伤的母亲为何要在五年之后出租这间被世人唾弃的“不吉”的304室。
也许不知觉间,轮回开始。
运转。我并非全然没有好奇心但也不十分挂意,只是在那张窄窄的小铁床上舒舒服服地躺下,一张接一张地听那些沉默了五年的CD。
我是逃进304室的,从疲惫不堪的生活中狼狈地飞逃而去,逃进304室。价格低廉,安静,还有某个人花费数年心血的CD收藏,没有比这里更美妙的去处了。
我不必面对课堂上居高临下的灌输,不必被父母主观上爱护客观上伤害的种种行为心烦意乱;在雷雨中聆听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在平静的深夜陶醉于X的《Endless Rain》,偶尔画画,读小说,这就是我理想的生活吧……谁知道这样的生活能支持多久? 拒绝思考。拒绝现实。我拒绝。任何伤害。即使,我常常盯着那即使在风中也纹丝不动的窗帘想象着,那之后是怎样的景致。
是樱花吧。雪一般白,漫舞在天空中的樱花。
随着时空的流转,什么东西渐渐转出掌控,转而掌控了我。印度佛经中有一个非常奇妙的词——“空华”,意即“天空中的花”。
这淡淡青色之后所藏的,一定是所谓的“空华”,纯白无瑕的“空华”。
我想起印度。想起印度独立运动,想起非暴力不合作,想起圣雄甘地,想起甘地墓碑上的铭文——“嗨,摩罗!”(摩罗是印度教的大神)
有人成功地刺杀了甘地。
在温暖而高贵的鲜血落尽之前,人们听到老人口中低低的谓叹:“嗨,摩罗!”“嗨,摩罗!”
“Hey , sakura!”我从没有拉开过淡青色的窗帘。因为我害怕隐藏其后的不是“空华”,而是灰暗、疲惫和空乏。但我从未停止过想象,男孩的赞叹之声在脑海一遍又一遍地回响:“Hey, sakura!”
他真的想死吗?急匆匆的甚至无暇选择离开的方法?
我想起母亲说过,自杀的人是有罪的,不能上天堂。
那么,他的灵魂现在何方漂流?有些事情永远想不明白。比如黑白错落的琴键之间为什么会流淌出蓝色的,湛蓝,靛蓝的时间。
我曾经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并非想自杀。早已忘记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当时什么也没想,只是一时情绪上的失控。
母亲先是忧伤,我无动于衷。
她进而流泪,我一如既往地沉默。
终于,劈头盖脸地恶狠狠的责骂。
是的,正如她所说,我懦弱、自私、不负责任,最后她抛下一句话:自杀的人不能上天堂。
——这样就公平了吗?
自杀者不得永生!
何罪。
至于永夜之罚。
很巧。正在我为这强加的“自杀”愤怒地夺门而出时,楼下有个女孩弹着吉他放声高歌——我至今记得。辽远的声音,清澄的歌:小时候总看着天空傻傻的想
雪白的云朵好象棉花糖堆成山
成长中总有些大事小事很悲伤
妈妈说自杀的人不能上天堂OH 我不要去天堂
那个没有红色的鬼地方
空荡荡只有一群天使他们很阳光OH 我不要去天堂
那个一片死寂的鬼地方
上帝叫我不要把摇滚放得震天响我不要去天堂
我不要去天堂
不要去没有guitar的地方我不要去天堂
我不要去天堂
不要去没有他的地方终于我将找到一个神秘而温暖的异乡
干净却爬满血丝好像我的眼睛一样
那里有个红头发的妖精对我微微笑
他抱着心爱的guitar对我微微笑我不要去天堂……
不要去没有红色的地方……
不要去……没有他的地方……
我不要去天堂……我安静地站着,听完这首歌。然后逃进304室。
偶尔我也会想,那个女孩现在在做什么。是怎样的“他”让她抛弃了天堂。或者她只是随随便便地即兴而歌,安慰一下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我。
我发现自己的脚步开始与五年前的屋主重叠。从不听摇滚乐的我渐渐接受那几近狂乱的鼓点,开始依恋隐匿在声嘶力竭中的一丝丝温情和伤感。
癫狂之下藏着坚忍,坚忍之下燃烧着癫狂。激烈与脆弱。内外交困。
——X。
上个世纪末垄断了所有辉煌的摇滚王朝。在亿万人潮水般的欢呼声中骤然破碎的琉璃盏。撕却所有人性的伪装,樱花一般地各自在世纪末的天空灿烂,随即各自腐坏。
忽然间铁制的单人床剧烈地振动,CD哗啦啦地倾倒了大半。
地震!
人们开始躁动。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拉扯推搡着。嘶吼咆哮着。争相跑向街对面的小广场。我心里忽然涌起莫名的感觉:这也许是在呼唤我!是母亲在呼唤我!
地球又一阵痉挛。大概附近的楼坍塌了,惨叫哀号之声不绝。
是的,我真的听见了。母亲在高喊我的名字,她叫我回家。离开304室,回到那一片灰暗、疲惫和空乏!我只要踏出这房间一步,就会被这世界整个儿吞吃进去,一个指头也不剩下。
最后一次,我按下CD机的播放键。用最大音量播放《Dear loser》(X的《亲爱的迷失者》)。跳楼的男孩。唱歌的女孩。藏身于304室的我。
眼前的一切在剧震中被车裂。所有空间的动荡吐息在瞬间和五年前重叠。
我知道。这是为我而写的歌。这是为我们而写的歌。Dear loser!
Dear loser.
My dear loser….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人类放荡的笑。恶毒的嘲讽言语。绝望的恸哭。
全部——不曾有过。
淡青色的帘子之后透出令人眩目的光影,在304室内流转。
我的眼前展开一棵巨大的樱树。淡红的花瓣轻舞飞扬。“可知樱花为何染上淡红色?”
“那是因为吸收了树下死者的血。”我听见自己的胸腔深处发出惊喜的叹息:“Hey, sakura!”
与此同时,304室轰然倒塌。
后记:这篇文章的题目取自Dir en grey 的同名歌曲,但内容上并没有什么关联。大家将就着看看吧...X ,1992年更名X JAPAN。蓝葬最爱的摇滚乐队。
(发帖时间:2003-6-11 5:16:12)

